矿工老石头退休返乡多年了，听人说姚桥矿归属中煤集团，变化不小，年产突破350万，成了江苏第一大矿。今年7月初又接到矿上寄来的建矿40周年的慰问信，让人读给自己听，一串串数字、一个个发展成果让他心里痒痒的，一心想返回姚桥矿看看。
一过南公房，老石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又平又宽的马路、成排的垂柳、花团锦簇的住宅区，广场上高耸的灯塔和井塔楼差不离。老石头心想：“乖乖！这哪还是煤矿呀？变成公园了！”走到矿门口，老石头被身着制服的保安拦住了，问他有什么事？老石头内心好生不快，看着两个年轻的保安，他提高了嗓门说：“俺是姚桥的老工人，过去的老门卫没有不认识俺的！”说着就想往里走。可又被拦住了，一个保安微笑着对他说：“老师傅！对不起，您必须出示证件或填写登记簿才能进矿里。”老石头掏出发了黄的工作证，保安还要让他登记，这可把他难住了，自己从小不识字，连名字都不会写，咋登记？后来还是保安帮他填写了登记簿，老石头才进了姚桥矿大门。
老石头看着这座与他朝朝暮暮几十年的矿，变得竟然让他都认不出来了，他亲自参与开发建设的姚桥矿在他的脑子里留下深刻的印记，他忘不了它。现在回来看看它，进个门就被拿捏了一头汗，老石头纳闷、酸楚、难受…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，蹲在装修一新的任务楼门口抽了起来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，竞没有一个认识的，朝夕相处的老哥们儿都退了，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会认识自己呢？老石头多少有些失落。
“大爷！请您把烟掐了。”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老石头抬头一看，是个拿着拖把的姑娘。“俺又没在屋里抽，这走廊也不能抽烟吗？”他疑惑地问。“大爷！咱们姚桥矿实行精细化管理，抽烟要到水池间。”“啥管理？”“精细化管理。”“京戏化？”“是的，精细化。”他把“精细化”听成“京戏化”了。心想，这管理还要唱京戏吗？要唱也该唱梆子戏，好懂啊！他清楚地记得矿上有顶板管理、瓦斯管理等等，从来就没听说还有“唱京戏”的管理。
70年代初，老石头从新疆建设兵团与战友们坐火车到徐州，又被汽车拉到601，就是姚桥。那时他还年轻，30出头，在矿上的掘进队一干就是20多年。打眼放炮，架棚钉道样样精通，尤其是掘进架木棚那阵子，他可是砍木棚的高手，骑在圆木上挥动板斧，咔嚓咔嚓不一会儿，棚腿棚梁就砍好了，架起的棚子严丝合缝，绝对不会豁缝、亮牙、翘棱。那活儿谁见谁夸，没少让他露脸，当先进拿奖状。
可是,老石头这辈子也有不露脸的事儿，就是不识字，连自个的名字都不认得，只好在考勤本上画了一个黑疙瘩，拿考勤本时，就认黑疙瘩。有一回老石头带几个人到别的队打支援，送饭的来了，大伙就一起围过去，喝水、吃大馍。累了半个班的矿工喜欢边吃边说笑休息，一个好开玩笑的小伙子逗他，在胶壳帽上用粉笔写上老石头的名字，画上四条腿，还有一条小尾巴，对他说：“看看这是你不？认出来我请你吃包子。”老石头看出这小子欺负他不识字， “混蛋小子！说话算数不？”“算！认吧！”“我看那是你老子！”众人哄笑……
老石头在矿里溜达，就像“刘姥姥走进大观园”，眼神有些不够使了，瞅着瞅着，办公楼前面那迎风飘扬的旗帜又吸引了他的视线，他抬头望着那三根锃亮的旗杆，中间那根最高的他知道是国旗，可对两边稍微矮些、飘扬的中煤旗、矿旗就有些模糊了，内心琢磨，那代表什么呢？对了，可能是人！国家底下得有人啊！走进食堂一看，清一色的不锈钢餐桌，各种美食应有尽有，外面的天气热乎乎的，可这里却是清凉宜人，老石头仔细搜寻一番，硬是没有找到一个电风扇，他不知道食堂早已安装了中央空调。
老石头边琢磨边晃悠，不觉间走进了福利楼，这是他过去下井更衣的地方。进去一看，傻眼了。空当当的，不见一个更衣箱，他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，这是更衣室吗？是的，应该不会错，紧接着就是矿灯房，再过去通往副井口。老石头记得，那时的更衣室塞得满满当当，先用的是木箱，后来用的是铁皮箱，背靠背放着，中间是一条夹道，换下井衣时，大伙儿都蜂拥而至，磕胶靴，抖落工作服，汗味儿、脚臭味儿钻脑子。可如今更衣箱都放到哪里去了？老石头百思不得其解，这时候，几名工人上井，将钥匙插进墙壁上有很多锁眼儿的盒子，转动一下，从天花板上徐徐下来一个吊篮。老石头他这才明白，更衣箱原来吊在屋顶。
老石头来到副井口，顿时眼睛一亮。映入眼帘的是宽大的电子屏幕滚动着，他不认识上面是啥内容。一幅幅固定的装有大字的镜框悬挂在墙上，地上干净得能照见人影，有茶水还有固定的、亮铮铮的不锈钢椅子，上下井的员工很有秩序，一点都不乱。以前这里可是又脏又乱，拥挤不堪。他追随一拨上井的工人来到中心大道，看到他们上了一辆大公交车，也跟着上去了。不一会儿，公交车停在了一栋庞大的建筑前的场地上，他感觉是原来的矸石山位置，矸石山到哪去了？老石头想这车不能白坐，就掏钱买票，司机说这是矿里的场地通勤车，专为矿工上下井服务的，不用买票。老石头就向开车的司机打听这是啥地方。司机告诉他是二期工程联合体大楼，办公室、更衣室、澡堂、副井口是连在一起的，又指指旋转的天轮说，这是新的主井，那边还有副井，用铁架代替了井塔楼。老石头听得如痴如醉，情不自禁地感慨：“大变样了！”俺退休这些年的发展变化也忒快了！老石头内心好像翻滚的开水，热气蒸腾到稀疏的发梢。
一抹红红的夕阳的余辉烁石流金般地洒向这座现代化的矿山……《大屯公司 王广红》 |
